林愚人不愚人

一桶一桶的紅色大臉盆，裝著一個一個泡著水的洋蔥

「阿嬤、阿公~~要怎麼剝拉?」

現炸的甜不辣最好吃了，撒上喜愛的胡椒粉，人間美味!!

熱騰騰的魚丸、貢丸、尾擠丸，黃光照耀下，還有那旋轉著的紅色絲條，

很愛幫忙去冰箱拿東西，放冰箱的房間，是裝著很多藥草的地方，藥草味也是回憶。

巨大機器翻攪著，「碰碰碰」

望著阿公的背影，總是期待著那魚漿成品後的美味，然後看著阿公的雙手

擠下一顆顆圓滾滾的魚丸撲通入水。

酷熱的夏天，總是會騎著你的機車，載著我和同齡表妹，一前一後

把手的兩邊掛著我們的游泳圈，背與背之間隔著浮板，

我們跳進即便在炙熱下，仍覺得冰到不行的泳池中，跳著跳著暖和身體，

有時你在岸上，有時你在水裡，不論在哪裡，都可以看得到你

結束之後，不忘來根香腸，犒賞我們玩耍的勞力。

那是個無風的午後，忘記了你要拿什麼東西到五結家裡來

打開門都可以感受柏油路上的熱蒸氣上騰，看著你留著汗，拿個東西給我

我不知道有沒有問要不要喝水或者進來休息

總之你揮揮手，告訴我快進去，你要走了。

我看著你的背影，那一次，我也不捨。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12/10，您在流浪。

12/14，手機的記事本

日子還是一樣，分秒流逝

妳在日常生活中的空檔，會忍不住想念擔心悲傷

但妳要假裝日子一樣，即便已經做了最壞的準備，還是想要留存一絲希望。

12/14 (六) 11:00 辦理了媽媽的出院手續，本來爸爸提議要去吃媽媽入院前想吃的牛排，我印象中不太好吃，也不想在這種時刻好像享受著一樣，媽媽也說「麥拉，爸爸金嗎安捏」。

我們走入了一個小餐館，點了幾樣菜，扒了幾口飯，夾了幾次次，吃第一口蹄膀，媽媽的電話響了，接起有點平常但又不平常的電話，媽媽回應了幾句，執意換爸爸聽，爸爸聽了後掛上電話，媽媽問講了什麼?大約停了五秒，爸爸說出。然後，餐桌上沒有過多的情緒，我說我吃不太下，不然我們包回去，爸爸說，沒有多少我們趕快吃一吃回阿嬤家陪她。

我趕緊吞下眼前的飯菜，我知道接下來要忙，所以要儲備體力。

那個當下的零情緒，並不是因為我們真的做好心理準備，而是最壞的還是發生了的震懾。為什麼當下不哭，真的是不敢哭。

回到阿嬤家，陸陸續續該知道的人還是知道，趕回來陪伴的趕回來，跟還不知道實情的阿嬤聊著天。阿嬤說，誰誰誰夢到阿公應該在水裡，神明也說在水裡。我聽著內心不斷的說真的好準。慢慢詢問阿嬤的最壞打算和心理準備，阿嬤知道不可能回來。舅舅阿姨媽媽爸爸都去接阿公。

突然一陣嚎啕大哭，是舅舅回家告訴了阿嬤，每個在場緊繃的悲傷情緒全都湧上。媽媽帶著阿公去福園，舅舅帶著阿嬤做筆錄，我隨後跟著去福園。我媽很堅強，但我知道這是她極度悲傷的表現。頭一次這麼完整的理解所有過程，但我也好慶幸我在宜蘭，在這些人的身旁分擔悲傷。

我看到尚未清洗的您，也看到清洗後的您。

阿嬤說已經五天都在水裡，不要冰冰櫃，太殘忍了。舅舅想把阿公接回家，但是台灣的習俗是若從家前門經過，不能走回頭路，不能把您接回家。這禁忌也好殘忍。入棺前大家跟您說說話，講了好久，希望您都聽到我們的聲音，希望您知道我們好不捨，希望您知道我們愛您，希望您知道，您現在不用擔心害怕受苦了。

最後一面，我們在門外看著，說話著，哭泣著，刺痛著，棺木闔上的那刻，情緒崩潰，整個空氣凍結，除了悲傷沒有更悲傷了，有多麼的椎心刺骨。而這是最後一次，我們的軀體相望，未來，我們的靈魂會思念著。

回到阿嬤家，喝著熱湯陪伴著，提醒阿嬤要準備阿公常穿的鞋子和拖鞋。阿嬤拿了兩雙鞋來，跟我們說阿公最喜歡這雙沒有鞋底的鞋子。沒有鞋底的鞋的故事很有趣，在場的我們都笑了。
阿嬤：要不要把鞋洗一洗(台)
媽媽：不用啦(台)
阿嬤：馬丟，碼牽媚丟阿
然後，我們又笑了。

12/15 (六) 8:30 宜蘭依然下著雨。今天一整天都是在幫您做功德的法會，有時候手真的有點痠，腳也有點麻，可是我看著我們的身影，有種欣慰，我們都誠心誠意，有時結束我們會笑著說腳都麻了或這場坐的時候比較多，再度開始時，我們一動也不動的繼續合十。過程中有時候會想起您，因為思念無聲落淚，有時候會想起您，因為好笑嘴角微微上揚。有個儀式結束，您的照片來了，您笑的開心，媽媽看著您雙手合十跟您說話，我站在身後跟您說話，淚流滿面，阿公好久不見。

燒紙車，爸爸笑說阿公又不會開車，哥哥說有司機，我就跟阿公說，有司機帶你去企投。其實應該也要做機車的，這樣選擇比較多。在靈前，忘記幫舅舅做什麼事情，本來視線被一盆花遮住，往前一步突然看到您對我微笑的照片，我驚訝地在內心說：阿，是阿公耶。太不真實到我忘記是阿公您離開了我們。

送我們去台北的車上，我問爸爸你有看到現場?爸爸說有，而那畫面一直印在腦海被想起，都是不捨不忍心。我說我也是。

12/16 (一) 18:51，Facebook

並非我們無法承擔生命之輕的重量
而是在相會後想像那苦難和流浪
悲傷的成分是我們有多麼多麼多麼多麼的不捨與心疼

12/17 (二) 13:00，您回家了嗎？

這次，好像真的很脆弱，謝謝身旁同事無聲地默默關心，文字眼神輕拍，謝謝。還好沒有過多的關心，因為我還不太知道怎麼處理這情緒，也很不好意思情緒傳染，只是真的沒有辦法太假裝沒有事，我只能做到平靜。只要想起就會悲傷難過，不是沒有辦法接受死亡，是還沒有辦法平復死亡的過程。給我一點時間去接受去堅強，這意外。